我的创业故事 (38) | 爸爸,你口中我的“自私”只不过是我有一个“自我”而已

我曾经问我的心理咨询师施小姐:


“别人都说,如果一个人是适合你的,那么和他在一起应该是很舒服的。如果不舒服,那么就是说这段关系不合适。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对的人感觉错,错的人感觉对?”

施小姐告诉我,那是因为“我爱的仪表从小就坏了”。


集体主义与个人主义

美国人特别喜欢跟我讨论“集体主义 collectivism”还有“个人主义 individualism”。

在很多美国人眼里,中国是一个集体主义国家,而美国是典型的个人主义国家。


在很多中国人眼里,可能“集体主义”就等同于“大公无私舍己为人”,而个人主义可能就是“自私”的等价词了。


我通常会告诉我的美国朋友,我的理解是,它们本质的区别是怎么看人与人之间的差异。


“集体主义”默认的理念是“大家是差不多的”。

就如你告诉你妈“这份工作太无聊了,我要换工作。” 于是你妈会说,“人家都能做,为什么你不能?”


而“个人主义”框架下,人们最先看到的是个体的差异。就如你回答你妈说,”我是我,他是他。干嘛要比?”


个体差异往往是通过不同的个体意志体现的,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

养了孩子之后,我更加体会到“个人意志”。我四岁的儿子最喜欢说的词就是No,这是他挥舞着小手告诉我这是我的“小边界”,我想要的东西,你别过来。

不同的人对于他人的“差异”会有不同的态度。


如果你觉得人与人本应不同,也许你会在坚持你的想法的同时倾听我的想法,你与我仍然和平相处。


如果你觉得我本不应该与你不同,那么可能你会为了让我屈服,而将一顶大帽子扣在我的脑袋上,怒吼一句,“你真自私”。


我被“本质自私”这个定论足足绑架了29年,直至今日,那绑绳留下的印记依稀可见。我曾经将自己关在“自私”的牢笼里,远离那些爱我以及我也可深爱的人。


这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父母口中我的“自私”原来只是“存在的自我”。


爸爸给我讲过很多古代孝顺的故事,例如一个儿子为了给冬天里生病的母亲吃鱼,赤膊躺在冰面,融化了冰水捕到了鱼。


在爸爸眼中,“孝顺孝顺”,“不顺”就是“不孝”。

顺,就是不管我对不对,你要听我的。不管你怎么想,我的想法就应该是你的想法。

“顺”就是“你的意志要去屈从我的意志”。


“顺”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顺”就是“我随时随地可以用‘自私’逼你退缩。

29年之后,我才知道,以“孝顺为名”的意志绑架才是真正本质上的自私。


29年之后,我才知道,越是不被允许“自私”,一个人才越会做出“自私”的事情。

29年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的“自私”不代表自己“坏”,而是代表自己的“缺失”,一种“爱的缺失”。


如果自己从来没有感受过足够的温暖,我又如何去给予别人温暖?


如果自己的感觉、想法、意志从来都没有被关心过、尊重过,我又怎么会有一个知识底蕴和习惯去爱别人,关心别人?

如果自己有的都不够,又怎么能有盈余去供给他人?


这就像飞机起飞前安全广告里提示的那样,请先自保再去照顾你的孩子。


在我的“自私”里,我开始看到了一颗受伤的心。

这颗心必须要先把自己包裹起来,保护好自己。


那时的它还没有能力去给予。


就是这么简单。

我开始改变与自己的对话

从前的我,在我没有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时,我会习惯式地想开始呵斥自己“自私自利”,想通过鞭打自己让自己妥协,咽下自己的需求,去考虑别人的感觉,尽管心不甘情不愿。

而现在的我,首先会告诉自己,我会有自私的想法,做自私的事情,就像世间其他人一样,但是我不是一个本质自私的人。

接着,我会问温柔地问自己一句,“秧秧,你是不是有些没有得到满足的需要呢?有没有可能你先把自己的这点儿小需求补上,而不是把它强压下去呢?”


你需要什么呢?


你需要给自己爱,无条件的爱。

父母没有给你的,你要补给自己。


如果你想给孩子爱,那么先把爱给自己,让自己感觉好一些。也许身体上好一些,体力强一些,早上去运动,这样回到家里,你就有更多的精力给他了。


从前的我,为了“不自私”,我变得更加鼠目寸光。

我吞咽掉自我,屈服于别人,然而最终,谁也不会因为我的“不自私”而受益。

相反,我发现当我开始正视自己的需求和意志,大大方方地“自私”一把时,我开发出了自己“爱的矿藏”


我发现,我越爱自己,越给予自己所需的,我越有能力、心情甚至意愿去给予。

“自私”开始让我变得“无私”,这前提是:我,尽管弱小、模糊,但是已经开始站立起来。

当我的“厌女”与小印的“女权”相遇

在我教美国学生反映中国现代文化的俚语时,一定会提到“撒娇”这个词。


这是中文里有,而在英文里无直接对应的一个词语。我经常会这么解释:


“撒”就是放出去的意思。“娇”就是柔美、温柔、很女性的意思。“撒娇”二字在一起,呈现出的画面就是女生说起话来是“嗲嗲的”,像“小孩子”一样,嘟起嘴巴,发脾气,耍性子,有时候甚至可以跺跺脚。

很多中国男人很吃“撒娇”这一套,觉得很尽显小女人的妩媚,让人格外怜惜同情。


每次讲到这里,大多数美国男性学生都会瞪大眼睛,一脸疑惑。

“这个撒娇有什么好的?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性感。”


“谁会想和一个小朋友在一起谈情说爱,又不是恋童癖?”

“真的会有中国男人喜欢这种女生吗?”

“要是我,想吐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去喜欢这种人?”


美国经过60年代女权运动的洗礼,“男女平等”的观念在这里已经深入人心。

尽管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从骨子里、行动中真正做到完全将女性以一个“完整的人、平等的个体”那样对待,但是起码,“男女平等”的观念在大部分美国人眼中应该是社会前进的方向,在理论上、理性上讲是正确的。


我的家庭教育中,自然没有什么“男女平等”的经历。

我的社会教育中,自然听的最多的也是“女人最大的美德是温柔贤惠”或是可爱的“撒娇”种种。所以,我会习惯式地将“撒娇”带入我和小印的生活。

刚开始谈恋爱生气的时候,我甚至会嘟起嘴,跺跺脚,大喊大叫,就像是我现在不到两岁的小儿子那样。


小印通常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看着我的“表演”,一脸无奈,却不做任何表示。

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我更气了。


这个时候,他应该是来安慰我的啊:他应该把我拉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任凭我手舞足蹈地打闹,然后试图用他男人宽广的胸怀,结实的臂膀,粗壮的手臂将我围绕,让我平静啊。


可是他就坐在那里,像是我现在冷眼静观着我眼前两岁的儿子因为只拿到了两张贴画而不是三张在地上打滚一样。

我通常会对我儿子说,“你觉得这样对妈妈有用吗?“


他点头。


“没用。你这一招对妈妈从来都没有用。”


“Noooo。”他继续倒地,歇斯底里、只打雷不落雨的呜呜着。


我瞅了一眼他说”好,你自己在地上平复一下情绪。平静了,妈妈再跟你接着玩儿。”


过一会儿,看我真的没有反应,他就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玩儿别的玩具去了。

小印就看着曾经的我就像是我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他说,“你先把情绪稳定了,能像一个成人一样跟我对话的时候我们再交流。”说完,他就起身离开了,留下我,不知道是该以更夸张的方式表演一下,还是收起情绪,从一个“女巨婴”的角色转换成为“成熟的女人”。


我知道,“女巨婴”在小印那里是行不通的。于是,我整理一下衣衫,收起嗲嗲的声音,将自己变形成了一个三十岁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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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根源找到了

“听上去小印把你当做一个与他平等的成年人来看待啊。他问你需要什么,想要什么,然后把你的想法考虑在他的行动中。他把这种立场带到了你们生活的所有方面。”施小姐说。

平等意味着什么,平等意味着不是你强我弱,而是我们一样强。


我们一起做决定,一起分享,也要一起承担。


一想到要担责任,我就觉得这是我胜任不了的工作。


“对,这就是问题啊。”我嘟囔着嘴,皱着眉头说,‘平等’是问题,‘成年人’也是问题啊。”


我觉得坐在施小姐面前的我其实就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儿。她觉得自己太小,还不配与其他成人享有平等对话的权利。


事实却是,十年前坐在施小姐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十三岁,而是快三十岁了。


施小姐说:“对于很多经历过童年创伤的人,他们的心智很容易停留在幼年时期。你问我怎么打开这个死结,我想那就是改变先前死循环中的不明规则。”


她接着问:“你觉得在你提到的的死循环中,你是以一种怎样的身份进入的呢?”

“就是个幼稚的小姑娘呗!”


施小姐没有做声。


我继续,“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想改变这个死循环的话,我得改变自己。我必须以一个成人的、和他平等的姿态进入?”


施小姐点点头。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怎么成长?哪有那么快?”我语气低落,感觉理论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但是在现实中就是一堆空洞的废话。


施小姐冲我笑了笑,眼中似乎充满信心的对我说:

“意识是第一步。”


如果你能意识到适合贾先生的是那个从前弱小缺乏自我意识的小女孩儿,而且你能意识到适合小印的应该是成熟平等的女人的时候,这就是一个最好的开始。


这个结论听起来的确有点儿又空又大,但是却让我舒了一口气。


我对于小印的“不舒服”不是我们生辰八字不合,也不是我们不合适。

也许,我们现在可能还不合适,但是有一天当我变成更好的自己的时候,我们就会“合适”了。

我似乎在眼前黑暗的通道中看到了一点点亮光。


我感到了希望。


“好,我想改变。我想变得成熟。我想成长。怎么变啊?”


我需要一个公式,一个从现在开始可以作为思想指南针的结论性话语。


“任何改变都是以‘失去’为代价的。他们是相辅相成的。”


“啊?‘失去’?什么意思?”

“你听过‘成长的烦恼’这个表述吧。”

我点点头。


“‘烦恼’从何而来?‘烦恼’通常是一种‘失去’,这是一种成长的代价。你觉得对你来说,你会经历哪些困难?”施小姐问。

我开始回忆着和小印在一起所有痛苦的种种:

对未来确定性的失去,对由他人带来的安全感的失去,没有了可以逃避由自己言行导致的后果的借口。


本质上,我正在失去“从前的我”。


《少有人走的路》一书中,作者写到:


成长的过程中必然经历放弃的痛苦,其剧烈程度甚至如同面对死亡。

但是如同死亡的本质一样,旧的事物消失,新的事物才会诞生。死亡的痛苦是诞生的痛苦,而诞生的痛苦也是死亡的痛苦。

我失去的是那个我熟悉的“我”。

一想到一切改变是又累又复杂,我顿时觉得自己又少了些勇气去持续面对未来的痛苦。


“我明白和小印在一起,我能成长。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日复一日地去面临那种折磨?”

“别忘了,成长可以让人很烦恼,也可以让人很喜悦。这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啊。”

我理解施小姐说的话。自从认识小印以来,思想上的确煎熬着,但是我内心的喜悦也是我能感觉到的。

这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开心”,而是一种爬坡之后呼哧带喘但是欣喜满满的实在感,这是一种很落地的真实感。

这种喜悦是与痛苦并存着,不能只有其一


然而,人类逃避痛苦的本能总是强过追求喜悦的欲望。


我怀疑这种不可触摸只可感知的喜悦是否足以支撑我砸在头顶的现实。

“在孩子眼里,被视为天大的难题,到了我们成人手里,可能轻易就解决了。”


“同样,你现在面临的痛苦在你成长之后可能就不会显得那么巨大了。”


“尽管成长没有捷径,需要你逐步适应,但是你是变化的,可以变得更强大的,你的痛苦也不会是永远的。”

她好像看见我仍然怀疑着自己是否有勇气去迈开这一步,施小姐适当地调整了一下信息:

“你不用考虑几年后的事情。你只需考虑今天和明天。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别在上坡的时候做决定’。艰难的时候,只要能让自己把右脚挪到左脚前面就可以了。”


我通常都是习惯给自己树立一个比较远大的目标,然后遥望着那个目标前行。但是在这个“个人成长”的未知领域里,我看不到目标,我甚至看不清楚路。


施小姐这个“一步一个脚印”的建议让我大大呼了一口气出来,心想我需要做的并不多,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我只知道,我想要变好,变得内心更强大。

这本来就是我从未真正想过放弃小印的原因。


我能感觉到,每一天的挣扎让我离那个更好的我又进了一步。起码,我现在知道了,这条道没错,尽管痛苦无法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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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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