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创业故事 (24) |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给我的人生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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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存在。”

—— 米兰·昆德拉的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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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岁那年,我在洛杉矶一所演艺学校学习表演。

每节表演课正式开始之前,所有的学生都需要分享一些自己很私人的东西。分享的目的是让学生习惯在公众面前呈现自己的脆弱。

可能由于大家相处时间长了,彼此已经产生了一种安全感,于是在有一天的的分享中,很多人道出了一些非常痛苦黑暗的人生经历。

有人谈到自己酗酒赌博成瘾的父亲,有人谈到了自己现实生活中的抑郁甚至自杀倾向,有人甚至谈到自己幼年时被性侵的经历。

听着彼此心底的讲述,有些人陷入沉思,有些人则在暗暗抽泣。

很多选择做演员的人都有着一些不堪回首的经历,而且很多时候,他们相信正是这种“痛苦”让他们对人性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美国著名演员西恩.潘曾经在采访中提到他拒绝看心理咨询,因为他不想被“治愈”。


美国著名演员西恩.潘

他觉得自己的“深刻”来自自己的痛苦。

他怕痛苦减轻了,他的表演生涯也将走向衰落。


大家掏心掏肺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的时候,我也低着头,表情严肃、故作深沉地听着,但是我的内心却一直在说,“他们所讲述的似乎离我的生活好远好远啊。”

就在上课之前的十分钟里,班上一个看起来很忧郁的男同学还在问我,“秧秧,你怎么老是看起来那么开心?” 听他的口气,感觉他好像在说我给人的感觉不真实。


我心里嘀咕,“老兄,不是我太阳光了,而是你太喜欢在黑暗里停留了,好不好?”

当然,我没有说出来。


“我看上去很开心,因为我本来就很开心啊。” 我敷衍地回了一句就走开了,心想 “还是赶快远离这些负能量的人吧,要不然把自己的开朗的心情都弄糟了。”

这时轮到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此时的我感觉无论分享什么,都会很浅薄,都会与刚才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吱吱呜呜地说,“大家都有着这么深刻的人生经历,让我感到自己的人生好浅薄、太简单了。”

然后我点头示意自己说完了。

然而说完之后,我并没有觉得我在心里打上了一个句号,而是似乎有很多像泡泡一样的问号接连跑了出来:

我真的没有可以值得分享的人生经历吗?

我的人生真的一直都很阳光灿烂吗?

我的人生真的如我自己说的那样纯粹而简单吗?

如果是的话,那为什么我在说“自己很开心,从来就很开心”的时候,我的心里会有一种隐隐的发虚的感觉?


为什么我冥冥之中总感觉自己好像活在一个大大的彩色气泡中,在空中飘来飘去。

只要这个泡泡不被捅破,我就可以一直这样“很开心”的飘着。

再看看脚下那些经历过黑暗和痛苦可怜的人们,我就暗暗庆幸自己的人生如此平坦、如此简单。

现在的我明白,其实当时所谓的“简单快乐”其实是一种“无知”,一种对自己的“无意识”。

那种心里发虚的感觉其实是我的内心最深处的潜意识渗透出的声音。

我头脑中的显意识一直告诉我,“我是简单的、幸福的、快乐的。”


那是我多年来我已经形成的习惯,即将自己最真实的声音和感受埋藏起来,这样的我可以变得麻木。


用快乐的假象作为对抗外界的保护层,这样,我就不会感到痛。

我的童年


从小我是湖南的外公外婆抚养长大的。


四岁半那年,我被父母接到北京。但是很快,我就被送到了一所全托的幼儿园,在那里待到六岁。

六岁之后,我被接回家与父母一起生活。


父亲的棍棒教育、情绪的不稳定以及一点小事都可以引来的恶言相向,加之妈妈的脆弱与容忍,始终让我置身于战战兢兢的恐惧当中。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家庭的暴风雨会突然来临,让连个雨伞都没有的弱小的我,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电闪雷鸣下面,任由残酷的天气的摧残。

我能做的就是关闭自己的感官,让自己没有感觉,不让外界的信息进来伤害我、刺激我,让我痛。


久而久之,让自己麻木,让自己减少对痛的感知,就成了我最基本的自我保护方式。


此外,我知道躲避暴风雨最安全的港湾就是学习。

在那里,父母“学习第一,学习至上”的信念方便地为我在我的孤岛周边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城墙。


只要我成绩好,那么没有我的允许,谁也进不来。“学习”是我最好的防御和挡箭牌。我用“学习”将自己包裹起来,在其中找到生命里的一点稳定性、一点安全感。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北大,与此同时拿到了香港中文大学的通知书。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放弃北大去香港上学。


父母的支持是一方面,但是现在想起来,这是我的潜意识在左右着我,让我远离我的原生家庭。

后来,我遇上了我的第一任美国男友,大学毕业一年以后就随他搬到美国去了。

当时为其名曰是追求事业上的更高点,但是实际上,这是我自己的潜意识再次引导着我走向离原生家庭更远的地方。

在到了美国的前十年中,我曾经用各种原因和理由降低他们来美国看我的可能性。


那时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口口声声喊着“我爱我的父母”,但是我所呈现的举动却是完全相反的。

我的道义、我的责任感、我的理性思维一直告诉自己“走近他们”,而事实却是我与他们渐行渐远。

现在想来,那可能也是因为在潜意识中,我拒绝把童年的伤痛带回到自己成人后重建的异乡生活中。


我的潜意识流出

小印的到来,像是一束强烈的光,直接穿透直达我的内心深处,促使我的潜意识发出更加洪亮的声音。


它呼之欲出,越来越响,不断撞击隔离着我的显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那堵墙。


慢慢地,这堵墙上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痕,让我的潜意识逐步从细小的缝隙中蔓延出来,让我察觉。

那潜意识的蔓延,就是我对曾经压抑过的“痛”的觉知。

这种觉知让我对小印的痛苦,对他的起伏人生一下子产生了无限的共鸣。


在Lance Armstrong的回忆录《It’s not about the bike》中,他有这样一段话。

“为什么在癌症期间我仍然要坚持骑行?


这是因为骑行带来的痛苦太过强烈,以至于它变成了一种完全将我净化的过程。


你出发的时候还感觉到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你的肩头,但是在六个小时无尽的痛苦中骑行挣扎之后,平静将会突然降临。


那种痛苦如此深刻、强劲,仿佛一道幕帘垂挂在你的大脑中。


在这种极度的艰难中隐藏的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简单之美。

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人会认为世界级的运动员本质上是在逃避。

曾经有人问我,骑行那么久,我获得了怎样的愉悦?

“愉悦?”, 我说,“我不明白你的问题。”


“我骑行不是为了愉悦,我骑行是为了痛苦。”


(骑行中的Lance Amstrong)

与其说是我爱上了小印,不如说是在最初,我是爱上了他的“痛”以及这段感情能让我体会到真实的“痛”的可能性。

当我的潜意识开始逐渐像那冰山一角开始上浮的时候,当我开始体会到越来越多的多年来压抑的痛的时候,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实。


好像所有小印能带给我的压力、负担都让我有机会重新面对自己曾经所处的黑暗,让我从那个美丽的泡泡中走出来,双脚着地,去面对一个真实的自己,一个被解放了的自己。

所以如果问,我最初在小印身上投射的欲望是什么,我想,那可能就是获得生命的真实感吧!


人生本该容易?


在我个人奉为《成长圣经》的著名心理学著作《少有人走的路》一书中,作者开篇就写到:

人生苦难重重。

这是个伟大的真理,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真理之一。

它的伟大,在于我们一旦想通了它,我们就能实现人生的超越。

只要我们知道人生是艰难的 -- 只要我们真正理解并接受这一点,那么我们就再也不会对人生的苦难耿耿于怀了。

然而,大部分人却不愿正视它。

在他们看来,似乎人生本该是舒适且顺利的。

在遇到小印以前,在我的概念里,作为一个好学生、一个女生、一个漂亮的女生,“顺利”且“容易”应该是我人生的默认值。


我知道如果我考上了好大学,那么日后我的人生路就会走得特别顺。


我知道只要我能找对一个条件优秀、给我提供平台的男人,我的事业就会腾飞。


我还知道,做女孩子可进可退。进一步可以做一个女强人,退一步可以做一个小鸟依人。


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身边的大龄男性告知“女孩子不要活得太辛苦”,好像我们是一个特殊物种,需要被保护起来一样。


大学毕业后,有一次妈妈打电话告诉我说,她看到了一篇当时被传得很火的关于“男要穷养女要富养”的文章。电话里,她语气沉重、郑重其事地向我道歉,因为她很愧疚,觉得我的家庭从来都没有“富养”过我。


从前的我曾经对妈妈“喜忧皆报”。


每当我提到自己工作或是生活中不顺利的事情时候,她总是在电话里自言自语感慨起来:

“哎呀,这怎么办呀?这下我女儿的生活可就要艰难了。”

言语之间,好像在说,“你的生活本应是顺顺利利的,怎么现在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呢?”

每次听到妈妈的感慨,我都会觉得她是在指责我做错了什么,因为如果不做错事情的话,那么生活里就应该没有麻烦,而我就应该没有苦恼。

直到今天,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会有这样的思想观念,并将这种观念灌输给我。


她自己的生活并非容易且顺利。

她很早就经历了亲人离世的痛苦。

在婚姻中,她没有得到父亲很好的关爱和支持。

她多年勤俭节约攒下的财富曾在一夜间蒸发人间。


所有的这些失去或是缺失想必一定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但是她传递给我的信念依旧是“生活应该是简单的、稳定的”。


在她看来,我需要做的就是尽量避免那些有可能会在未来生活中给我带来麻烦的人或事。

有时候我会怒其不争,同时惋惜妈妈对自己的人生缺少内省和剖析。


她的生活看似简单平稳,然而她的逃避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在呈现着。

她潜意识中对生活的不满不断以其他方式渗出来,转化成了对自己女儿生活不切实际的要求。

或许,我的妈妈根本就不了解我。


因为如果她真的了解我的本质、我的核心,她就应该知道我总会选择“痛并快乐”的生活的。


无知的的快乐在我看来只是一种空虚和不真实。


在《生命不可承受之轻》中有这样一句话:


我们常常痛感生活的艰辛与沉重,无数次目睹了生命在各种重压下的扭曲与变形,“平凡”一时间成了人们最真切的渴望。


但是,我们却在不经意间遗漏了另外一种恐惧——


没有期待、无需付出的平稳,其实本质上是在消耗生命力。

妈妈希望我可以“平凡”,不要经历痛苦,不要太辛苦,安安稳稳的,然而在我看来,那种无风无浪的“平凡”其实是在对生命说NO。


而我,拒绝对生命说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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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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