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我嫁给了一个印度人 | 我是这样克服了自己的“种族歧视”的

伴随着全球化、移民、通婚,各种族人们在一起繁衍栖息,于是慢慢的,世界的人种变成了棕色。

大家习惯把美国形容成为“大熔炉”,好像不同肤色、种族、信仰、操着不同语言的人在同一个“部落”里共存,似乎再正常不过。


然而如果我们仔细想想,这种情况在几千几万年的人类史里其实是不存在的。换句话说,这种不同人在一起聚合的行为其实是“非自然”、“非正常”的。


只是到了近几百年,才有了一个美国。


然而“非正常”、“非自然”这并不代表它是“不可能”、“不理想”、或是“非未来”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世界一体的加速,这种“非自然”将最终成为“自然”和“正常”。


虽然在有生之年里,我们可能看不到这种世界性的融合,然而,我们却可以通过美国这个小窗口窥视到一些未来的样子。


美国在小范围里加速了这个进程。它就像一个展示厅、一种剧透、一个预告片,向我们展示着这种未来的可能性。


但是,无论这种可能性看起来听起来多美好,实现它的道路将是艰难的、曲折的。


现在美国经历的种族冲突和矛盾,就是这曲折过程中无可避免的艰难。


你可能问,既然那么难,那为什么我们还要不断去求同存异,与异己建立连接?


为什么我们要那么辛苦地去克服“不自然”的东西呢?


我的回答是:


因为有些东西是值得的!


因为在挣扎的另一端,会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今天,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我自己的故事。

这是一个克服了“种族歧视”的故事,这是一个100%接受“异己”的故事,这也是一个爱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


十年前,我爱上了他。我们这里就叫他小印吧!


小印真的很好:阳光帅气、风趣幽默、聪明儒雅、宽容大度,还有,他是一个百折不挠的创业者。


我喜欢那些一无所有白手起家的人。他们彰显出的创造力和生命力像吸铁石一样吸引着我。


总之,爱上他一点儿都不难。


和小印开始交往之后,每当我的中国朋友得知我的新男友是印度人的时候,我大概会遇到这样几种反应:


第一种, 挑积极的方面褒奖一下

“啊,那一定很聪明啊。我见过的印度人都很聪明的。”


第二种,替我找个能下台阶的理由

“有自己的公司啊,那印度人也无所谓啦!”

第三种,吃惊、不解、不认同

“那你的父母知道吗?他们能接受吗?”

“你别介意我这么说, 印度人身上有体臭的!”

“印度这个国家好穷啊!我以前去过印度,就是脏乱差的典范啊!”


理想遇到现实


认识小印以前,我曾经自认为是思想最开明、最前卫的国际人。


例如,我各色人种朋友都有,而且似乎都能打成一片。


我精通多国美食,最辣的印度菜和泰国菜是我的首选。


我拒绝中国文化里“一白遮百丑”的观点:太阳下我从不打伞,甚至不擦防晒霜。我把自己晒得黝黑并引以为酷。

总之,如果那时候你问我,种族歧视的人长什么样子啊?我应该会指指自己说,我的反面就是。


然而,浮于表面的理想扛不住现实的席卷而来。

随着交往的深入,我开始注意到很多热恋中不曾看到的细节。

我开始注意到他的嘴唇不是那种我熟悉的淡淡的红色,而是略微发紫的。

我发现他的脸上从来不曾有过红晕,就是那种天一冷起来,或是人一害羞起来脸上泛出的红晕。我甚至开始感到一丝丝绝望,他的脸上可能永远都不可能泛出红晕了。

晚上睡在他身旁,他的手臂、背部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出那种古铜色,其实更像是一种青铜色。


有一天,我突然觉得,我一直鼓吹的“他那如古天乐一般古铜色性感肌肤”看起来不再性感。


这种肤色太陌生,甚至让我感到有些恐怖。


叶公好龙


有人曾说,要了解一个人真正的信仰和理念,我们要看在涉及到自己切身利益时候,他的选择和反应。


例如,如果一个人说ta支持同性恋,那我们应该问ta, “如果你的孩子有一天出柜,告诉你ta是一个同性恋,你的态度会是怎样?你的态度还会依然友善和包容吗?

如果一个人说ta尊重黑人,倡导种族平等,那对他真正的考验就在于,当你知道你的孩子要与一个黑人结婚,你的态度会是怎样。

和小印的交往让我意识到在“肤色”问题上,我如此叶公好龙。


和小印一起去海边晒太阳的时候,我会玩儿命地将他拉到事先准备好的大太阳伞下面。


他微笑着拒绝,“晒太阳晒太阳。在伞下面怎么能晒太阳呢?”


于是,我赶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SPF 50度指数的防晒霜,要帮他擦上。


他微笑拒绝,“白人才需要擦防晒霜,因为他们有很高的得皮肤癌的危险。你看,我是棕色的,不需要。”


“那你会晒得很黑啊!”


“那又怎么样?”他说完做了个鬼脸,趴倒在沙滩上继续享受正午的太阳了。

我于是战战兢兢地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皮肤一点一点变得更黑。


我的迷惑


我不想被小印的肤色困扰,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办,于是我启用了我熟悉的解决问题方式:先找到why, 再想how的问题。


首先,我在网上搜寻“为什么大家会觉得白皮肤比黑皮肤好看?”


我想知道中国人“以白为美”的观念到底是有基于人类的本性,有科学依据,还是纯粹是文化和社会习俗使然。


我想知道到底有没有普世的审美标准。


我对自己说:如果是文化和社会习惯造成的,那么我觉得自己和小印是有希望的。我可以怎么得来它,就怎么去掉它。


如果这是一种代表人性的本质,那么... 


我不敢往下想。


在网上找人生的答案真愚蠢至极。


有的人说这是金钱驱使的产物。


例如中国古代农耕社会,大部分人都是农民,地里干活,晒得很黑。怎么看一个人有没有钱?看皮肤呗!白的就是不用干活的,白的就是有钱的。

近些年来西方白人喜欢把自己晒得很黑,因为晒黑的肌肤是有钱有闲去海边度假的象征。


也有的人又说这是有着深刻道理的:白,代表干净,黑,代表肮脏。白像太阳,黑像黑夜。金庸武侠小说里的坏人都是黑天出动的。

有的人说这是文化和时代的产物,唐朝以胖美,现在大家以瘦为美。以前大家都喜欢大眼睛的,现在日韩风一刮,大家都喜欢那种小眼睛的小鲜肉了。这种审美观的东西会不断变化的。


有的人说这就是天性:我家娃小时候,看到医院里的黑护士,哇哇大哭怎么哄也不行,看到白护士就没事。


回到我。


网搜结果:我更加混乱了。


这时,我想到了一个长辈对我的劝诱:“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情。如果以后人家的孩子都是白雪公主,你家孩子是个黑煤球,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在网上搜索中印混血儿的照片。


我了解到在新加坡有不少中印混血儿,他们被叫做Chindian.。很多马来人,就是很多南亚长相的人其实和Chindian非常像。


我于是在网上打入Chindian, 但是好像这类人人数不多,网上的照片也不多。有的几个也不够漂亮。


于是我又在网上开始搜寻马来人的长相。


看了几个小时一张又一张马来西亚人的照片,我关上电脑,告诉自己“打住打住”,真的快变成神经病了。


我慌了


我对于小印肤色的思想斗争曾经一度达到高峰。


我从最初疑惑“他的肤色我能否适应”,一直攀升到了高峰期接近疯狂的问题,“他的肤色到底有多深”,“他的肤色在全球肤色颜色图表中处于什么位置“。


在我头脑中有一个纵轴。


最高处为纯白,最低处为全黑,介于中间的地方是黑加白除以2后的得到的棕色平均值。


(注:那时候的我完全没有理会黑加白在一起后是“灰色”而不是“棕色”的错误推理。)


我会反复思量,在这个区域里,他的肤色到底处于纵轴的哪里?是中等以上偏白的浅棕色,还是中间值下面的深棕色?


这种思想我无法控制。


在他身边的时候,我会时常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旁边,细细观察两种颜色的区别。

不在他身边的时候,每走过一个棕皮肤拉丁裔,我都会在头脑中试图将小印和这个陌生人的肌肤颜色相比较。

我不仅走路的时候会比较身旁的行人,就连开车的时候我都会在脑子里数着,“跟这个颜色差不多”,“比这个深”,“比这个浅”。


这种疯狂而徒劳的紧张,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继续下去。


我在问自己,如果找一个没有肤色问题的人,我是不是会活得更快乐一些?

改变,从那一刻开始


认识小印之后的第一年春节,我们一起回到中国。


爸妈邻居家的孙子,是一个中国和中东某国家的混血儿,四五岁,在中国长大。


这个孩子真的是挺好看的。黑溜溜的大眼睛、又长又密的眼睫毛、棕褐色的小卷发。


他总穿着一身白色的T恤衫,和他深棕色小胳膊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对他感觉格外亲切,每次看到他我都会逗他玩儿一会儿。


有一次,我问他,“你觉得你自己哪里长得最好看啊?”


他想了想,然后把左胳膊举得高高的。

我原本以为他会手指眼睛,告诉我说他的眼睛最漂亮,可是他却用右手将左边的上衣袖子向下拽,指着露出的部分说,“这里最好看。”


我疑惑地望着他说,“我不明白。”


他咧嘴一笑。“因为这里最白!”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明显的分界。上面部分太阳照不到,所以是浅棕色。下面的部分是深棕色。


看着他笑,我却想哭。


我蹲下,轻轻握住他的两个小黑胳膊,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诉他,


“阿姨跟你说啊,你的眼睛最好看!”我指指他的眼睛。

“你的鼻子最好看!”我指指他的鼻子。

“你的头发、耳朵也好看、嘴巴也好看。”

“你的胳膊也特别好看,尤其是这里。”我指了指胳臂下方被太阳晒得黝黑黝黑的部分。

“健康快乐的小朋友最好看!”

“你最好看!”


我感到自己话语的苍白无力。


他的中国邻里提到他的时候,仍然是叫他“那个小黑孩儿。”


形容他的时候,每一句“长得很漂亮”后面一定有一句“不过就是有点儿黑。”


每次他在温暖的太阳下独自玩耍时,他的中国奶奶仍然会把他拉到阴凉处告诉他,“别晒得更黑了。”


我肤浅的赞美怎么能够抵过他家人朋友的观念、社会的审美观、以及中国五千年形成的文化?


徒劳!


我拯救不了这个孩子,但是我能选择让我未来的孩子无条件地爱自己、接受自己。


但是我不能说一套做一套,我得先爱他的爸爸,爱他的全部。


可是怎么爱?


我自己也是在中国长大的啊,五千年的中国文化在我身上也是根深蒂固的啊!

我能真的从骨子里改变对肤色的看法吗?


挣扎中,我并不孤单

小印从来都是最了解我的小心思的。


我所有关于他脸上永远不可能有红晕啊、他嘴唇颜色发紫啊等等想法都会告诉他。


这样,他可以跟我一起扛起“我对他的歧视”。


“No worries, baby! I’m your acquired taste。别担心宝贝。我是你需要慢慢适应的口味。”

每次我跟他提到我的顾虑的时候,他总会笑着摸摸我的脸,“你会适应的,而且到最后可能就离不开了呢。”


Acquired Taste - 适应后慢慢爱上的口味

在美国的大城市,很多不同种族、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生活在一起。大家的生活习惯、口味大相径庭,不是一上来每个人都能接受其他文化的食物的。

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不适应,甚至觉得奇怪。但是吃多几次,熟悉了,也就开始喜欢上了。


就有点儿像有时候我们一开始不怎么喜欢一首歌,但是大街小巷都在放这首歌,听多了,你就觉得还挺好听的。


在英文里,这种现象就叫做acquired taste.。

记得初到美国的时候,在所有菜系中,墨西哥菜是我很难接受的。我最怕大家提议要去吃墨西哥菜,因为我根本吃不惯。


墨西哥菜就是一个大盘子里面,三分之一是粘糊糊的豆子泥,三分之一是墨西哥米饭,另外三分之一就是一些像墨西哥夹饼之类的主菜。总之,当时的我觉得,烂七八糟的一堆东西放在一起,色香味谈不上,口味更是奇怪。


(挺典型的墨西哥菜)

直到后来,我吃到了一款叫做fajita的菜,就是一盘既有烤蔬菜也有烤肉的菜,和中国菜挺接近的,这才让我开始接受墨西哥菜。

再后来,我开始也尝尝别人盘里的墨西哥菜。吃多了,慢慢就爱上了墨西哥菜。


到现在,我已经发展到每星期要至少吃一两次墨西哥菜,否则就会觉得缺了什么,生活不够完整。

爱上这种新口味的经历让我懂得了这样一个道理:


很多时候对于未知不熟悉的东西,我们不要因为第一次的不喜欢就放弃。


熟悉是一个过程。


我们要给自己多些机会,这样人生才能更宽广。


我的改变


中国自古以来都是一个人种相对单一的国家。包括我自己在内,国人普遍没有太多处理多元化人种和文化的经验。


无论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电影电视上,我们熟悉的就是黄皮肤的东亚面孔。当然,时不时我们可以在媒体上看到一些金发碧眼的洋面孔,但是这些面孔通常代表着“美丽”、“权威”或是“先进“。


从小到大我没有与“棕色人种”或是“黑人”相处的经历。他们的面孔对我来说是陌生的,而陌生的就是让人畏惧的,或是不知道如何去理解的。

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在丛林里出生长大从来没有见过人类的老虎,在第一眼看到人的时候不会去攻击或是逃避,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两条腿走路的是什么东东。


曾经有一个中国朋友跟我说,他有时候看到一些深色皮肤的好莱坞明星,他理论上觉得她们是美丽的,但是实际上就是没有任何感觉,也不知道怎么去评价。如果换做一个亚洲美女,他就很容易打出分数。

有人曾说,时间能够化解一切。


时间能够让你培养任何习惯。

时间能够让陌生的变成熟悉的,熟悉的变成舒服的,舒服的变成美好的。


深色的肌肤也成为了我的acquired taste, 那种我慢慢适应之后就深深爱上了口味。


对于小印的肤色我逐渐开始适应。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停止了自虐式无休止的肤色比较。


我看他的时候注意到的不再是他的肤色,而是他深邃明亮的眼睛。


也不知道从哪天起,晚上醒来之后看到月光下他背部的肤色,我开始觉得那是性感的。


大学的时候,我的一个美国朋友曾经对我说,“世界上任何种族都有很美丽的人。”我当时很不解。


现在的我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当我在看到一些深色肌肤的明星时,我不会再想“Ta很漂亮,如果皮肤白点儿那就更美了。”

我现在相信:Ta的肤色就是Ta相貌的一部分。无需作任何改变,这个相貌就已经很美。


同样,看到小印的时候,除了他的大眼睛之外,我还看到了我为什么一开始就喜欢的地方。


他有着窄窄的非常立体的脸型,他的眉毛又粗又黑,他的五官极其端正,好像从中间划一道线对折以后左右两边能够完全重合一样。


当然,还有他的皮肤,健康而有光泽。


最后说一声,我最喜欢他穿白色的衬衫了,因为在白色的映衬下他会显得格外的帅!


“爱”是一切改变的前提


在日记里,我曾经这样问自己:我这种对肤色根深蒂固的观念,到底会不会因为自己最终深爱一个人而变得不再重要?


我的结论是:会的。


我也时常在问自己,是什么让自己改变?


我的回答是:爱。


一个人做出任何改变的前提一定是“爱”。


“爱”可以从骨子里改变一个人。


在我最慌张的时候,小印给我的是爱。


他耐心地倾听我所有的疑虑、焦虑、给我空间和时间让我去消化我经历的一切。

他从未给我施加压力。他知道我有自己成长的旅程,急不来。

他既没有走在我的前面,尽管他对世界的理解领先于我几光年。


他也没有走在我的后面,跟随着我所有的摇摆不定。


他只是走在了我的旁边,像一个最善解人意的朋友,接受了我的全部,包括我的盲点、我的局限、甚至我们不确定的未来。

他内心发出的光束太强大,亮得以至于把我照成了色盲。

在我克服重重障碍为他坚持的时候,他也同样为我坚持着。


最终,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现在,1+1>2,我们有了两个浅棕色的宝宝 (1岁和4岁),也算是为推进世界融合做了点儿自己的贡献。


(注:原本想得很好,一家人四只不同颜色的手放在一起照一张,好美好美。但是4岁大宝不屑一顾,1岁小宝奋力抗争,于是你就看到了这副图。)

结语


我不是社会学家、不是政治家、也不是什么领袖。


但是在个体的层面,我的经历告诉我,作为人,我们是有能力克服自己内心的障碍,去真正接受那些和我们不一样的人的。


容易吗?


No.


值得吗?


Absolutely!


我喜欢的美国诗人Maya Angelou曾经说过,世间最美好的事物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它只有被我们的心感知。


对于“异己”、“对手”、甚至是“敌人”,如果我们可以带着善意的好奇心,透过“表面”去尝试了解每种肤色、每个立场背后的个体灵魂时,我们会发现,在“不同”的下面其实是“相同”的愿景和“相同”的挣扎。

面对不同,让我们先去接受吧!


改变如果发生,那一定是以“爱“为前提的。


我想最后引用马丁路德金曾经说过的:

黑暗无法驱逐黑暗,只有光明才可以。仇恨无法驱逐仇恨,只有爱才可以。

让我们停止互相攻击。


让我们彼此团结、互相依靠。在牵手中,我们可以找到力量。